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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解 讀 張 保 衡 先 生

              作者: 丁清     發布時間:2017-09-14     瀏覽

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  這個夏日,在一場雨后的涼爽中,我來到京城北郊小營一幢十多年的老式塔樓502室。當我有幸安靜地坐在這位儒雅的老人面前,聽他用那依然清晰純正的京腔緩緩訴說時,我突然覺得面前這位八十八歲的長者,不單單是三十多年前早就認識的動力系的老師。他,更是位用歷經坎坷卻始終積極向上的人生經歷,撰寫出極具個性并富傳奇色彩故事的經典人物。
                他,就是張保衡先生。
                作為一位1953年走上講臺、1983年被評為終身教授、1999年離休的老教授,我們間的談話很自然地從他的教書生涯開始。很想知道,教了一輩子書,最值得他自豪的是什么?
                還是那副熟悉慈祥的笑容:“是認真講課,是教書育人。”他認為教師要把知識講活了,書本上的理論,一定要結合生產實踐灌輸給學生,才能啟發學生的發散思維。同時應該常常問問學生:課堂上的這一小時,你學到了什么?在育人上,他很為自己帶的不少已承擔起教學、管理和企業重任的研究生驕傲、開心。說他們懂得學習專業知識,無非是一種維生的技能和特長,不能叫知識分子;讀些文學作品,也不能說就有了文化修養。他們傳承著自己做人的基本原則:自檢、自律、自控,是合格的知識分子了。
                正如他的學生徐鴻回憶道:“聽張老師的 《汽輪機原理》,生動、鮮活。他從不照著書本去讀,而是深入淺出地將在現場碰到的問題、處理的方式,融匯到課堂知識中。”三十多年過去了,徐鴻說起當年的專業課考試,還清楚地記得其中的考題有:汽輪機振動的十大原因?當汽輪機中間某級動葉片全部脫落,請分析該級前后兩級葉片狀態?在校部主樓F座六層能動學院的會議室里,徐鴻說起張先生的語氣,充滿著敬佩和感激。他印象最深的是跟著張老師,經常一天天啃著饅頭泡在國家圖書館查找資料。
                張先生的另一位學生付忠廣介紹:“張老師的專著 《大容量火電機組壽命管理與調峰運行》一版再版N次了。幾乎所有研究這個專業的人,都看過這本書。”因為“張老師在扭振和機組疲勞研究方向上問題抓得很準、水平很高、對學生要求也很嚴。”付忠廣老師說他的碩士論文剛完成一匯報,張老師馬上敏感地分析這種用新的手段解決“邊界元”計算、“有限差分法”程序,其計算結果對整體工程很有用處。于是拿到美國華盛頓國際會議上交流,用此計算結果交換了“專用文獻數據庫”十年的使用權。
                張先生在系里、在圈內、在電力系統,甚至國內相關學術界和企業界,一直以來被人們尊稱為 “張汽機”。與“馬鍋爐”(同是動力系老師的馬建隆先生)一并,已成為我們學校的知名品牌和響當當的名片了。
                沒想到追溯張先生從事汽機專業的經歷,竟然要翻開塵封的史冊,走回到上世紀的1942年。
                從小聰慧過人的他,在北京四中畢業后,懷著工業救國的美好理想和偉大志向,毫不猶豫地報考了北京大學工學院機械系。發榜那天下雨,他的同學叫他一起去看榜。在班上一直考試第一的他,覺得根本就沒那必要:“沒問題,怎么會沒我呢?不可能啊!”四年北大順利畢業后,22歲的他,分配到石景山發電廠汽機專業。踏踏實實在干了四年汽機運行、兩年檢修,成為一名合格的汽機專責工程師。
                這位京城有名的四代中醫殷實世家的孩子,當時都掙到100多塊光洋了。從新街口棉花胡同四合院的老宅到石景山發電廠,那會可沒有快捷的地鐵,常常只能是坐黃包車,上運行三班倒也夠辛苦的了。不過,這會的張老師,十分肯定地強調:
                “我這一輩子,都得益于石景山這六年扎實的專業基礎了。”一直憂慮著學生現狀的他話鋒一轉:“現在的學生不愿去現場實習,畢業生不愿去基層電廠。這將來怎么發展?專業知識也白學了?”他依然直率地認為:
                “畢業生至少應該在電廠待三年,一畢業就去設計院、研究所。沒有現場的實踐經驗,你設計、研究什么?當然,大學老師也一樣,一定要去現場熟悉運行設備、系統,了解現場運行存在的問題、故障,你才有底氣站在講臺上解答學生問題,才有可能把知識講活了。”
                我知道,他是用自己一生積淀下來的成功的教學和科研經驗,在坦誠地提示和警醒著現實和我們!我知道,即便已經耄耋到一頭銀發、腿上楔上鋼釘,他也無法泯滅胸中從青年時代就一直在燃燒的拳拳報國之情。
                因為,他所有的科研項目方向和成果,都來源于對現場生產實踐敏銳的發現和捕捉,前瞻性地對相關國內外資料的研究和信息整理。比如:汽輪機大機組熱應力疲勞壽命分析、預測、監控及管理的研究;比如:汽輪機汽輪快控及軸系扭振在線監測;還有:大機組調峰特性及啟動優化;軸系熱疲勞裂紋擴展預測;調峰機組負荷分配優化;老機組剩余壽命預測等。
                去年,老先生親自查了800多份有創造性的畢業論文。但讓他深為遺憾的是這些研究成果沒能進一步推廣到實踐中,形成生產力的太少。他認為研究生的論文不應該單單是以發表為目的,那樣科研成果就死了,太可惜。
                當年張老師幾乎每年用六個月的時間去現場。從北京的石景山電廠、東郊熱電廠到河北唐山電廠、內蒙元寶山電廠、上海的閘北電廠、東北的大連電廠及華能電廠。吃在職工食堂,住在電廠招待所。那些年,他還到各地舉辦有關大機組調峰、軸系扭振等講座五六十場。加上一些論文、項目的評審,有時一天要趕幾個會議。一次,坐夜車從東北趕回北京,九點準時參加了中國電力編輯部的會議。當時的電力部長也被感動了,向大家介紹說:張老師是連夜趕回來的呀!還有一次,從上海當天趕到武漢,晚上又趕到青島,再接著去了無錫。現在說起這些曾經辛勞和疲憊的奔波,老先生還是那樣平靜:“人,就該這樣!”
                文革中,他這個 “反動學術權威”、又是有兩個臺灣國民黨軍官弟弟的哥哥、再加上世襲四代中醫世家的背景,被批斗、被折磨和毆打就是家常便飯。可在80年代學校恢復評職稱時,作為評委的張老師就沒說一句“那些人”的不是,相反還盡可能地幫助他們。能做到這樣的大度和大氣,需要多大的胸懷和寬容啊!聽說有的人還曾用藤條抽打過他的。
                這個夏至后的日子,老先生的面龐在窗外陽光的折射中顯現出剪影的效果。他苦笑著搖搖頭,已經不愿提及這段經歷了。他還是那樣均勻的語速:“過去的都過去了,結果好才是最重要的。”接著補充了一句:“這是托爾斯泰的話。”
                他非常惋惜被剝奪工作權利、白白荒廢的文革十年的時間。他計算了一下,耽誤的十年,得用每天多干的四個小時去彌補。這樣,十年補上五年,二十年就可以補回來十年的光陰了。那些年,無論在家還是去現場,他基本上是晚上十二點后才睡覺。
                在《華北電力大學校史》資深教授介紹中,張先生歷任中國電機工程學會汽機專委會副主任委員、電力部熱力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汽機組副組長、《中國電力》及《熱力發電廠》編委、清華大學國家重點實驗室學術委員會委員等職。主要科研成果汽輪機疲勞壽命項目、大機組汽門快控及軸系扭振特性項目分獲電力部技術進步二等獎;國家攀登計劃B項獲國家科技二等獎;1991年獲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。
                他在電管局參加的我國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制定;負責起草的我國電業技術人員、技術等級標準、電業無事故獎勵、超額獎勵、合理化建議獎勵等,經全國電業會議通過,成為我國電力生產管理的正式文件。
                學校研究生部恢復初期,他和十多位教師在12年時間里培養了400多位研究生。那時教學條件和生活條件都很苦。他充分發揮和利用學校的人才條件,盡可能地挖掘歷年與發電廠的合作關系,相繼開發了17個科研項目,探索出將科研成果與電廠現場實踐相結合,成功培養學生的新路子。
                老先生在他的同代人眼中,是個熱心、善良的人。王家璇老師一直稱呼他為老哥哥。碰到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,喜歡找他拿拿主意、出出點子。幾位動力系主任都在多種場合說過:張老師對動力系的學科發展,功不可沒。
                在學生眼中,他更像一位獨具人格魅力的長者。在保定我們與他的學生們電話聯系采訪時間,一聽說寫張老師,他們馬上很熱情地表態:是應該好好寫寫這些導師的風范,他們是學校厚重的精神財富和支撐。最讓徐鴻欽佩的是老先生不僅僅是課講得相當精彩,相繼帶了38個研究生。最大的貢獻在于早在八十年代初,就率先注重科研項目與現場的生產實踐相結合。他開創了高校與電力企業科研項目橫向結合的先河;他在電力企業擁有較高的聲望和不可替代的寶貴價值,他與企業界專家有著很好的關系和廣泛的人脈。
                開創先河、不可替代、功不可沒,用在老先生身上,大概不是簡單的評價和贊譽了。那是一步步厚重歷程的記錄、是一段段奉獻才智的總結。
                而他與同事、朋友間的兄弟情;與學生間的師生情,是已經延續了一輩子的真摯情感。
                這個下午,徐鴻用他那具有磁性的語氣、用很“老舍”的京城口語,抱著一個大大的茶杯,如是評價著張先生:他一生勤奮、執著、聰明;他做學問具有導師的風范,是做“通”了;他做人大氣、大度和善良;他為人處事很隨意,從不擺譜;他有口吃的就飽了,很節省,可隨便穿什么都有派;他能做的盡量自己都做了,是個活明白了的人。他去宿舍跟學生聊家常、在現場干活親歷親為……徐鴻詮釋著老先生的聰明,是把熱動領域和物理學融會貫通了。比如:老先生一看原理圖,能從物理學的流體、聲、光、電中,正確地分析判斷出對與錯。而他本人受益最大的也正是抓住基本的物理概念,運用到不同的學科領域,融會貫通。留學德國八年的徐鴻認為,在他接觸到過的國內和德國的老師中,能這樣運用物理學基礎去分析、判斷事物能力的老師,實在是鳳毛麟角。
                一次,他和張老師一起去看車展。人家介紹說法國的雷諾轉彎半徑1.5米。張老師淡淡地問:輪距是多少?然后,張老師指出:肯定不對。那些人支支吾吾地辯解:法國人就是這么說的。張老師火了:這不可能啊!你計算一下。最后人家專門去查了資料,又特意來道歉說:是錯了。
                張老師在許多評審會上的大家風范,也很讓弟子們折服:他從不讓人下不來臺。但,又從不輕易放過存在的問題。總能用幾句委婉的話,闡明觀點和看法,從而博得評委們的一致贊同。這么多年的各類評審活動中,沒聽過張老師說過什么露怯的和多余的話。
                2004年的5月,校園里的花開了、草綠了。
                校部大門口打出了這樣一行大紅的祝福:熱烈慶祝張保衡教授八十壽辰!為此能動學院還舉辦了專場學術報告會,300多人與會參加了老先生八十壽辰的系列慶祝活動。這種轟動校園的祝福,能不能“絕后”不敢說,至少這樣的規模、牽動了學校和企業界這么多人士,“空前”是毋庸置疑的。
                先生,是位睿智的學者、率真的人生導師。先生,也是位需要我們在浮躁的今天,去靜下心來慢慢解讀的大家。他窮盡一生的教學、科研生涯,是一位知識分子用才智、用心血、用極富激情的生命年華,實現了培養學生、服務電力事業、報效國家的經歷和心路歷程……在京城夏日難得的清新里,不舍地和先生告別。走到長廊的盡頭,回頭望去,在寬敞、悠長的樓道里,他的身影依舊是那么挺拔。
              張保衡先生的人生,頗具傳奇色彩。
                年輕時家境好,人又聰明,讀了北大。畢業去了石景山發電廠職業不錯,薪水也挺高。在那年代玩個騎馬、射擊,在京城可不易,得有條件。本該一帆風順、風流倜儻一皇城根的帥哥,誰曾想文革中遭了大難。1971年至1974年間,他以反動學術權威的身份,又加碼被整成反革命,下放到了河北農村。
                那時,這只掉了毛、落了難的鳳凰,除了每天在日頭的暴曬下,與農民伯伯一起種地除草,還捎帶著兼職負責修理全村人家的收音機、縫紉機、鬧鐘。
                一年春旱,村里的四臺水泵壞了三臺。地里的麥子等著澆水,這可急壞了村長。問他:“老張頭,你會鼓搗鼓搗嗎?要什么條件,趕緊的說。”他心說這些水泵咱在電廠早就修過,還不是和玩一樣。可他得夾著尾巴啊,于是回答:“那我試試吧!不過得叫電工給我當助手,去買銅線纏電機線圈。”結果,他倆整整忙了一宿。
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早上,要送電試試了。他還有精力和心情逗那電工:咱得燒燒香、磕磕頭吧?嘿!三臺水泵,可夠給爭氣的,全部正常運轉起來。把個村長給樂得直嚷嚷:“歇會,快歇會!早包好了餃子等著你呢!”
                不過,這事還不算太神奇。
                一天,這位“張老頭”在地里干活。來了一個騎自行車的公安員。在地頭就吼著嗓子叫喚:“誰叫張保衡啊?”村長和鄉親們緊張極了,以為這老張頭又出什么事了?那公安把他帶在車后,出了村才悄聲說:“聽說你會針灸。咱縣公安局長的爹病重了,讓你去瞧瞧。”
                這被管制的 “老張頭”去了后一看,晚期食道癌病人。老頭已經七天不能吃東西了,人瘦的干黃干黃的。公安局長孝順,帶著爹石家莊和北京都去瞧過了,醫生給了話,最多還能活三個多月。這平日里在村里給鄉親們扎扎針,治個頭疼腦熱的他,那會一下子竟然回想起父親說過這類病人,首先要讓他吃東西。記憶中父親的藥方是薏仁米加威靈仙熬粥,吃一個禮拜。
                兩周后他再去時,老爺子體力已經有所恢復,也能吃東西了,后來整整又多活了一年半。那個當局長的兒子給已經離開那里的他來信感謝:“老爺子讓一定要對您說聲謝謝!說是您給了他一年半的壽數。”我聽著這事時忍不住哈哈大笑,問他:“您夠神的。那您系統地學過中醫嗎?您怎么就膽敢給人扎針、治病啊?”88歲的老先生,透著那股子聰慧特自豪:“我耳濡目染的也熏點家傳吧!”興許這也就是他的弟子們口中所說的少見的聰明勁吧!
                我都想象不出,天底下還能有誰還能將這般沉重、無望的悲慘生活,過得如此有滋有味、積極向上?就這樣,在他平反離開村里時,那年月啊!村上的貧下中農們,竟然敢給出這種鑒定:這樣的反革命,多給我們送幾個。
                其實,老先生一直是位十分浪漫陽光、熱愛生活的人。年輕時,他喜歡騎馬、射擊、攝影、玩虎伏(一種人在里邊撐成大字形的旋轉滾輪,老輩子的叫法)。如今家中客廳里的沙發、地毯的暗紅色也是他選的,家里樓上樓下的墻上到處是他和夫人柳老師年輕時代的帥氣的照片;兒子、女兒在國外的家庭生活照。
                現在的他,還很牛氣地自謂是“京城第一餡”。什么餃子、包子、餡餅,只要是帶餡的,瞅他那神氣勁:“我做得肯定是京城最棒的。”此外,燉肉、做魚,那就是十分鐘的小事。家里洗衣服、打掃衛生、做飯,基本上是他的事。夫人心臟不好,他舍不得她勞累操心的:“你就在家彈彈鋼琴,跟著賀老師她們唱唱歌。”他說自己干家務是最好的鍛煉身體。
                中午了,老兩口非要請我們吃飯。過馬路時還不讓攙著:“我沒事。”呵,敢情,飯店那一層層臺階,老先生利利索索地就上去了。一只烤鴨、兩份蔬菜。老先生和夫人胃口都不錯,屬于吃嘛嘛香。剩了些,很自然地分類打包,拎著回家。
                對,是他的學生徐鴻說來著,這叫:不擺譜,很節省。
                你想啊!曾經在鄉村里被 “改造”過,老先生知道那糧食、那蔬菜都是怎么長出來的?浪費,那是作孽!擺譜,那是暴發戶們才干的。
                就這樣,88歲的老先生,穿著隨意簡單,活得明白自由。把一個知識分子對人生的領悟和理解,精彩到了生命的晚年。
                那,我們就祝福老先生健康、長壽;還有一直這樣令人“羨慕嫉妒恨”的灑脫、率真吧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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